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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朝的娱乐生活[新闻]

发布时间:2020-11-16 00:59:09 阅读: 来源:旋转门厂家

一 月光斩

月夜。

一袭黑衣,抱着刀走着的人叫康正午。旁边打着灯笼的弓腰男人叫李飞刀。

大宋崇宁二年春,月夜,太监李飞刀领康正午进宫。

初春的拂晓,天气还很冷。康正午喷着酒气,怀抱着刀,跟在他身后,嚓嚓地走着。

老康,不用带刀。李飞刀提着灯笼,边走边说。

洒家刀不离身!康正午说。

上面有令,不能见血,否则不祥。

康正午只顾走。

好俊俏的一个小娘子,可惜了。李飞刀仍在唠叨,尖声叹息。

送谁上路,康正午从不过问。

来仪苑位于禁城的偏僻处,林木森郁,土岗起伏。宫河穿墙而过,从宫墙下暗洞中流出,直通护城河。来仪苑是宫内杂役居住之地,也是行刑的地方。按宋律,宫中犯禁当杀者,男斩女绞。尸体装在薄棺中,顺着苑中暗洞流出。亲人在外接了收葬;没亲的,葬于苑外乱坟岗,无碑无字,湮没随荒草。

康正午往来于来仪苑已经三年。

康正午正午出生,老父请了东溪村的吴学究来给起名。学究捻须说道:正午而生,阳气大盛,以后必有大作为。取名正午,寓意如日中天也。学究终究失算了:除了如日中天的意思外,正午还合着午时问斩的玄机。结果命运让康正午做了一名刽子手。正午上班的刽子手。

康正午本是上河东岸的刽子手,没有入宫行刑的资格。然而,来仪苑的刽子手已经62岁了,几次行刑都没能一刀砍下犯人的脑袋。新的接替者又一时难寻,里面的同行朋友就想到了康正午。康正午在上河岸的名气他们是知道的,更让宫里放心的是,康正午从不乱说,从不多问,敏于言而慎于行。这兼职一做就是三年。大宋宫禁宽松,靠朋友帮忙,谁也不提另换他人。

灯笼光近,看得见竹林里晃动的人影。有人咕哝说:快点,哥几个都寒战了!

康正午抬抬眼,两个小太监挟着一名女子,正傍着竹林站着。另一个太监头目模样的人袖着手,望着天空。

空地上摆着一粗木案子,三支香,两碗酒。不远处,放着一口薄皮棺材。

李飞刀气喘吁吁地说:王公公,人到了。

王公公不再看天,手一挥说:开始吧。

李飞刀小跑着,解下竹枝上挂着的一条白绫递给了康正午。

王公公说:利索点,不要见血。

康正午端起一碗酒,走到女子的面前。她垂下的衣服在轻轻抖动。康正午撩开她蒙着的面纱。

一张少女的脸,目光冰冷,月光下更见清秀和柔媚。康正午看着她的眼睛,她立刻把脸扭开了。康正午把酒碗送到她的嘴边。他的手不动,碗里清冷地滴了一下,又一下。康正午听见王公公说:不喝就算了,动手吧。

康正午把酒泼在了地上,又抄起案子上的另一碗酒,一口喝了。

康正午抖开白绫,瞬间套上了她的脖颈。康正午喊一声:小娘子上路了。双手一绞。

康正午说:好了。

王公公惊奇地说:咦,这么快?

他走过来,伸出枯手探了探,说:果然没气了。他又一挥手,两名小太监飞快地跑过来,抬起尸体奔向了棺材。

棺材板卡卡两响,合上了,随即被推进了河里。打几个转,漂进暗洞里,不见了。

接过李飞刀递过来的赏银,康正午忽然问:她叫什么名字?

李飞刀左右瞧了瞧,低声说:楚小小。

这是康正午第一次多嘴。

二 圣手赛

东京的繁华许多人还恋恋不忘。孟元老曾经在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这样夸饰当年的繁盛:

仆从先人宦游南北,崇宁癸未到京师,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。渐次长立,正当辇毂之下,太平日久,人物繁阜,垂髫之童,但习鼓舞,班白之老,不识干戈,时节相次,各有观赏。灯宵月夕,雪际花时,乞巧登高,教池游苑。举目则青楼画阁,棱户珠帘,雕车竞争驻于天街,宝马争驰于御路,金翠耀目,罗绮飘香。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,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。八荒争凑,万国咸通。集四海之珍奇,皆归市易,会寰区之异味,悉在疱厨。花光满路,何限春游,箫鼓喧空,几家夜宴。伎巧则惊人耳目,侈奢则长人精神。瞻天表则元夕教池,拜郊孟亭。频观公主下降,皇子纳妃。修造则创建明堂,冶铸则立成鼎鼐。观妓籍则府曹衙罢,内省宴回;看变化则举子唱名,武人换授。仆数十年烂赏叠游,莫知厌足。

上河是东京城里最繁华的地带。康正午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了,亲眼目睹了它的歌舞升平、醉生梦死。

康正午还记得,几年前,宫廷画师张择端画成之日,上河两岸万人争睹。张画师真是一支好笔啊。舟车、茶楼、酒肆、寺院、青楼、书场,无一能逃出他的画下。康正午挤在潮水般的人群里,不动声色地在画上寻找。过河入林,人烟渐少,康正午终于在画的后半部分找到了自己。一名囚犯正跪在地上,背后插着斩字令。康正午赤着膊,举着刀,好大一群人围着。奇怪的是,张画师并没有把康正午画成满脸横肉的样子。画上的康正午举着刀,似乎很犹豫,又像在思索着什么。难道张画师看透了我的心思?康正午暗暗心惊,从那天起,康正午立刻断定:这幅《清明上河图》必是传世之作。

康正午在上河的名气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。看过他行刑的人都会吐着舌头说:好个快刀手!每次行刑后,康正午都会跳进上河,洗个澡,午睡后,换身衣服,踱到王婆酒楼里,要二斤熟牛肉,吃三盏酒,一醉方休。

康正午到王婆酒楼里吃酒,一开始这老乞婆还老大不高兴,担心他影响了生意。只要康正午靠窗一坐,周围的客人往往就不敢高声喧哗,胆小的更悄悄挪走。十年来,从来就没有人敢和康正午同桌对饮过。十年来,康正午自有酒伴,他们都亲眼看见:每次问斩,康正午都与死囚喝酒,康正午喝一碗,死囚一碗。康正午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,许多人开始知道:王婆酒楼里有个抱着刀喝酒的刽子手。许多人慕名来看,远远地指点着。几个好事的泼皮私下里打赌:谁敢和康正午对坐饮酒,就赢得纹银十两。有个黄毛泼皮竟然真的蹭了过来,脸上打着哈哈。康正午只看了他一眼,泼皮就呆怔了,随后连滚带爬地跑掉了。康正午的名气给王婆聚了人气,这老乞婆才对康正午换了张脸子。至于后来她怎么跑到阳谷县去,又怎么伙同西门大官人害了武大,夺了潘金莲等事情,康正午就不清楚了。

也许有人会讥笑:刽子手也能成名人?这只能说他见识浅薄。在大宋,成名其实很容易,只要你有一技之长,再加点钻研工夫,总会弄点名气,区别只在于名气大小而已。如果你实在没什么本事,也不会哪行的手艺,那么,只要行为怪异,善于炒作,也能成名。比如你可以长年坐在上河边上直钩钓鱼,比如在上河庙会时当众脱衣,用玫瑰花洗澡。当然,这样的名人只能风行一时,容易过气。

那时候,上河的名人是相当多的。比如善于作画听曲的当今圣上,善于踢球的高太尉,善于做功夫茶的张博士,善于敲背的孙二娘,东河村善于教书的吴学究,倚翠楼善于抚琴的赵媚娘等等。远的不说,比如就在眼前,就在康正午喝酒的王婆酒楼的东厢,那坐着吃酒的镇河西郑大善就是一位名人。

康正午上楼的时候,和郑大善打了个照面。他们就互相唱个喏,拱拱手。同是屠夫,他杀猪,康正午杀人,职业虽近,但素无往来。镇河西出名,不在杀猪刀快,而在于他弹的一手好琵琶。康正午一向奇怪,这郑屠怎么会从猪叫声中悟得音律来?但郑屠的琵琶在上河一带名声却很大,尤其是弹《大江东去》时,嘈嘈切切,铮铮喳喳,风声四起,中劲十足,颇能激荡人心,素有铁琵琶镇河西之称。郑屠有次酒醉,与人说:当年东坡老“江西大汉,铜牙板、铁琵琶”的典故说的就是我啊!

郑屠正和瓦罐张、赵财主等人吃酒,话说得入巷。只听得赵财主说:这三年一届的上河曲律圣手争霸赛可就要到了,郑大官人的琵琶可曾荒废?一旁的瓦罐张嗤了一声,说:郑大官人一向勤勉,几时荒废的?此次大赛,怕是圣手之尊要大官人一家独享了。郑屠笑得虬髯四张,他哈哈笑道:岂敢岂敢!独尊虽说不敢,但圣手之名在下定会当仁不让的。几人大笑,又吃了几盏。瓦罐张忽然暧昧笑道:赵老哥,听说三大圣手之一的赵媚娘这次是金盆洗手,告别演出啊?据说从今后,她将从良一户人家,莫非这户人家是你赵大官人?赵财主笑喷了酒,他抖着白胡须摆手笑道:老夫偌大年纪,怎消受得起这小娘子?折杀老夫了。赵财主眯着眼,转问郑屠:郑大官人名列圣手之一,当知她的去向!莫非大官人是他的良人?郑屠急摆手,只说不知。几人又笑,只道赵媚娘从此退出江湖,郑大官人又少了一个对手。

康正午望着窗外,窗户远眺水面,寒波淡淡起,白鸟悠悠下,楼内嘈杂一时扫光。郑屠的尴尬康正午是知道的。三年前,郑屠、赵媚娘、周公子三人经过几轮搏杀,同登上河曲律圣手之名,三大圣手一时名动四方。郑屠获名之后,竟然飘飘然起来,日里想起当时赵媚娘抚琴时的千般风流、万种温柔,一时心痒难耐,自思:如今自家有名有利,媚娘不过一青楼女子,请通款曲,必能应允。郑屠择日装扮一新,摇摇摆摆去了倚翠楼,不料花魁赵媚娘竟拒绝接见。厮磨半晌,里面传出话来,媚娘说了:官人曲中有猪肉味。郑屠大为羞恼,发狠道:我卖肉,贱人也是卖肉,为何如此装扮清高?郑屠讨了个老大没趣,许多人都暗晓此事。因此,众人提起赵媚娘,郑屠不由地尴尬。

在大宋朝的时候赛事是很多的。天下承平已久,人心思淫,从当今皇上到民间走卒,大家都想着法子找乐子。比如历代皇帝,好弈者众,为此还专门设立了翰林棋待诏制度来。徽宗还别出心裁,设立女子棋待诏,并亲自作《宣和宫词》曰:

忘忧清乐在枰棋,仙子精工岁未笄。

窗下每将图局按,恐防宣诏较高低。

而在民间,各类比赛更多如牛毛。如美食界就有中华烹饪大赛,十字坡的包子从此成名;体育界就有梁山泊游泳比赛,武林界的则有华山论剑。关于华山论剑,后面还要提起。

上河的曲圣大赛其实就是乐器演奏比赛,当地人人可以参加。赛事三年一次,与上河庙会同时,地点就在普渡寺外广场上。比赛时,于广场上搭起一座高台,亭台周围帷幕遮盖,参赛者由走廊进入亭台内,演奏时掀帘而出,但必须以纱遮面,或者遮盖斗篷,目的是隐藏身份,以免台下观众认出,打了人情分。评选时则由当地乡绅、名士初评,优胜劣汰。胜出的最后几名交给台下观众公决。观众认可的呐喊起立,否定的观众就坐下不语,或者弃之而去。参赛选手可事先报名,也可以现场参加。水平低而又不自量力者,往往刚奏几个曲调就被观众轰下台去,因此,无人敢轻易上台出丑。每次比赛,都是人山人海,呐喊声犹如钱塘大潮,十分壮观。

三年前,上河大赛最终胜出的三名圣手是倚翠楼抚琴的花魁赵媚娘、归云庄吹笛子的周望云周公子、郑家铺子弹琵琶的郑大善郑屠。

早在几天前,上河的人就在议论,今年的赛事比往年不同寻常。一是风传:此次大赛荣登圣手榜者,皇上拟召进宫演奏,并有封赏。二是上届圣手赵媚娘声言:这是她最后一次公开露面,从此后她将退出青楼,择人从良。谁能抱得美人归?传说不详。三是三年换届,谁又将一举成名,大费思量。

楼下忽然一阵喧哗。康正午转过目光,望见一队人马穿街而过。骑在马上的是个公子哥儿,直缀皂巾,腰跨箭壶。一个老苍头赶着马车紧跟其后,车上满载着一堆东西,只是用帐篷覆盖,隐约地露出点野物毛皮。再后面,跑着几名抬刀拿枪的家丁。酒楼上就有人说:必是打猎的归来,看那大车毛皮!有人发声喊:好个风流的周公子!何不上楼吃几杯?马背上的人抬头笑笑,拱拱手,竟不停留,逶迤去了。

三 雨亭会

草长莺飞。

上河的郊外,四下里散着踏青的人。骑马的、骑驴的、坐轿子的,挑担的。书生们三五成群,摇摇摆摆,眼光不时地溜着路旁低眉含羞的女孩。

正是清明时节,一场春雨凌乱了路人。原本热闹的道路忽然清净了。

丫鬟春香扶着赵媚娘下了轿,紧走几步,掩面躲进了路旁亭子里。

真是好雨呵。阳春布德泽,万物生光辉。赵媚娘把手伸在亭子外,欣喜地说。

还说好雨呢,衣服都打湿了,花也看不成了。春香擦着发梢上的水,抱怨说。幸亏亭子里没别的什么人,要不,咱们这个样子,都被人家笑话死了。

不用看花了,我们就在这里看雨吧。你让轿夫们找地方歇着去吧。

四个轿夫答应一声,接过带来的酒菜,远远地找地方歇了去。春香顿顿脚,恨声道:好酒好菜,倒便宜了他们!

赵媚娘笑笑,吸吸鼻子说:多么清爽的空气啊!久在樊笼中,复得返自然。也只有郊外才有这天地清气。春香放下垫子,赵媚娘在石凳上坐了,说:取我的琴来。春香摆好琴,忽然说:姐姐,有人来了。赵媚娘停住了手,抬眼望去。一队人马正冒着细雨,急急地奔亭子而来。春香变了脸色:姐姐,这么多男人,怎么是好?赵媚娘摇手不让她说话。人马渐近,跑在前头的那名白衣人撩开帽檐,抬头远望,正好撞上了赵媚娘的目光。两人都一愣。白衣人忽然勒住了马,马儿猛地原地打转,泥水四溅。跟在后面的人喊道:公子,怎么停住了?赶快去亭子里避雨。那人却四处望了望,叫声:跟我来!掉转马头,径直往不远处的一片竹林跑去。后面的人喊:公子,前面亭子里好避雨!那人却高声喝道:休得去惊吓了人家。暂避一会就可上路。后面的人嘟嘟囔囔,打马跟了过去。几人手忙脚乱,去竹林里下了马。有人跑马肚子底下坐了,有人抖身上的雨水。还有人抱怨说:竹林里哪能避雨,这叶子上的水直往脖子里滴呢。白衣人举手看天,一名家丁递过披风遮雨。

赵媚娘手抚琴弦,低头出神。春香说:姐姐,那人好像是归云庄的周公子。赵媚娘似乎没听见,仍旧停手不语。春香奇怪地说:姐姐,你不是要弹琴吗?赵媚娘仿佛回过神来,她轻轻瞥了一眼竹林,吁口气,慢慢捻动几个音。有些凌乱,漫不经心。坐在一边的春香说:姐姐,怎么兴致不高了啊?赵媚娘就叹口气,说:这雨下了这么长时间,是多么烦人啊。春香诧异地说:刚才姐姐还说好雨呢。我看姐姐的心就像这春天的雨,也是阴晴不定的呢。赵媚娘就笑笑:你一个小丫头怎么会知道我的心?春香扮个鬼脸,悄悄说:小姐心乱,丫头才能看得清啊。小姐莫非心儿丢在了竹林里?赵媚娘叱一声说:胡说!这么没规矩!春香委屈地说:又不是我们赶他走的,他愿意去竹林里淋雨,活该!我们何必放在心上呢。赵媚娘不语,静静地抚起琴来。春雨淅沥,琴声悠扬。东张西望的春香忽然说:哎,有人和你比赛呢。我听到笛子声了。赵媚娘不语,轻轻住了手。笛声一滑,也收了声音。春香拍手笑道:是那周公子吹的。赵媚娘抬眼看了看竹林,又低头弄琴。笛声果然随之而起。春香兴奋起来:姐姐弹什么,他吹什么!这人成心是想比赛呢。赵媚娘嫣然一笑,想了想,琴声一转,换了一曲。不一会,笛声依着同样的曲调和了起来。春香撇撇嘴,坏笑着说:姐姐,咱在亭子里,他淋着雨,看谁比过谁!赵媚娘却住了手,眼望竹林说:我们这样不厚道吧?春香叫道:比赛讲什么厚道啊?姐姐要是心软,我去请他到亭子里来?赵媚娘急道:休要乱来,也不怕人家笑话。春香得意地笑了:那姐姐快弹琴啊。赵媚娘摇摇头,轻轻吸口气,抚起琴来。

春雨如丝,竹林滴翠。

赵媚娘胸口起伏,微微喘气。她忽然住了手,问道:多少曲了?春香仿佛都迷糊了,她说:大概有十多曲了。实在记不清了,那人跟得好紧啊,好像没有不会的。我看还是别比了。

赵媚娘抿嘴笑笑:下面这曲《春江花月夜》他决然不会。春香将信将疑,却见赵媚娘拨弦三两声,行云流水般弹了起来。笛声沉寂了好久,果然没有跟上来。春香顿时精神起来,拍手叫道:呵呵,还是姐姐高明。他输了。赵媚娘粲然一笑:我这曲子从不对外人弹。就是三年前的比赛上,都没有舍得出手,今天是迫不得已。他输了也不奇怪的。她指尖一抹,收了音。柳色青青,纤尘不动。

赵媚娘看一眼竹林,仿佛自言自语地说: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了,要不要叫他们亭子里避避?

春香说:姐姐也不用替他人操心了,雨早就停了,周公子他们上马走了。

竹林静谧,四下无人。

赵媚娘怅然出神,慵懒地说:我们回去吧。

四 夜弹琴

康正午患了职业病。

几年来,头疼和心躁的毛病一直折磨着康正午,如蛆附骨,如影随形。白天还好,有酒可喝,有人可杀,一到夜里,酒残人醒,烦躁异常。康正午躺在床上,就是合不上眼,一闭眼,那些被他斩杀的人排着队站到了他的面前,他们都提着头,指着瞪出的眼珠喊道:还我头来!康正午拔出刀,四下砍杀,可是他们都没有了脑袋,不知道往哪里砍。他累得满头大汗,豁然醒来,心跳不止,他知道,这是心魔啊!

为了对付头疼,康正午白天睡觉,晚上夜游。他抱着刀,夜里四处游荡,累了,就掏出吹了好几年的埙来,呜呜地吹上一会。也就是在两年前,当康正午走到普渡寺外的时候,他听到了里面传来弹琴的声音。谁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?空林寂无人,明月来相照。琴声清冷,一声又一声,康正午入了迷,一直坐到琴散音消,仍不愿离去。此后,每当烦躁难当时,他就跑到普渡寺外吹埙,埙声呜咽,跟鬼哭一样。大多时候,吹不多久,清冷安逸的琴声就会响起,带着埙声绕来绕去,将他那暴戾之气慢慢化解,最后归于平和冲淡,一时万籁俱寂。这几年,多谢这弹琴的人,他才没有夜夜都是睁着眼睛睡觉。可是最近一段时间,琴声消失不见了。

连着几夜,康正午彷徨踯躅,不觉踉跄到普渡寺外,可是无论他吹得多么杀气逼人,琴声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
康正午决定去普渡寺找那位弹琴的人。

普渡寺的山门外,日见一日地热闹起来。一座高台已经起了一半,匠人们爬上爬下,忙着赶工。寺院大殿里,烟雾缭绕。康正午倚在柱子旁,一动不动。敲木鱼的和尚哼哼着念经,不时地偷眼看他。

一名执事僧走了出来:请施主稍候,方丈正在里面为女施主拈香。

康正午谢过他。

倚翠楼里的茶水王二哥忽然从外面挤进来,看见康正午,他只是咦了一声,竟没有答话。他气吁吁地冲执事僧唱个喏,问:我家花魁可在里面?有劳通报,就说家里有事,妈妈唤她速回。执事僧转身进去,一会工夫,方丈稀音踱了出来,他回头合掌道:万事随缘,施主不必忧心。有劳大师了。温声软语声中,赵媚娘款款而出。三年前的赛事上,康正午曾经远远地看过这位名动一时的花魁娘子。当时她万众簇拥,羞容满面,凌波微步,仪态万千。而今近在眼前,康正午暗中惊讶于她的柔静雅致,竟不似青楼女子。同时康正午又隐隐觉得,这张面容似乎又在哪里见过。

望着赵媚娘的花轿缓缓出了院子,康正午怅然有所思。忽然听得稀音方丈说:施主找老衲有事情吗?康正午尴尬回头,躬身施礼道:大师,洒家是上河的刽子手康正午。方丈双手合十:阿弥陀佛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康正午仍然躬身道:洒家不是来焚香的,只是有一事不明,特来请教。稀音动了动眉毛,朗声道:来我佛地,皆有善缘,不知施主所问何事?

康正午沉吟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,虔诚地说:大师可知道夜半寺内何人抚琴?稀音大师的脸色有点茫然,他问道:抚琴?

康正午说:几年来,洒家因头疼病难以入眠,夜半常常在寺外徘徊。时时听到寺内琴声悠扬,听后只觉得神清气爽,头疼顿消,因此心生感激,又十分好奇,不知道这位抚琴人是寺内哪位高僧?稀音展颜一笑:施主原来打听这事?敝寺旅人常来常往,深山隐士时出时没,是谁抚琴实在难找啊。康正午摇摇头:此人长年在寺里,定是寺中高人。莫非是大师您?他合十笑道:阿弥陀佛。老衲心中皆是佛,全无丝竹之乱耳。他顿了顿,回顾身旁诸僧说:你们常随师叔学琴,莫非是师叔能治这位施主的头疼?众人皆摇头不知。

康正午大喜道:寺中果然有高人?

稀音摇摇头:康正午有一师弟,名唤雷音,酷爱琴棋,闲暇时常和弟子们戏耍。此刻正在东厢房与众人授课,施主若有兴趣,不妨去听一听。至于高人嘛,那就看施主的感受了。

半个时辰后,康正午怅然离去。

雷音不是他要找的人。

五 青楼客

康正午在寺内听琴的时候,赵媚娘匆匆赶回倚翠楼。茶水王二哥次日在王婆酒楼神秘地说道:倚翠楼里昨天可是出了件稀奇事啊。

锦帽貂裘的山东客人坐进倚翠楼的时候,刘妈妈先是很随便地喊来了几位姐姐。客人没有抬眼,只是从袖筒里摸出一锭银子,推到了茶几上。刘妈妈瞟一眼,立刻眉开眼笑地道:啊吆,大官人出手真是大方啊。这几位要是不入您老的眼,我再给你换几个水嫩的。刘妈妈拍拍手,一阵环佩响动,十几名美女莺声燕语娇笑着飘进来。客人扫一眼,仍不语,又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。刘妈妈哈哈笑,又拍拍手,几名绝色女子含羞带笑,鱼贯而入。刘妈妈道:大官人,这是楼内最绝色的姐姐了,年龄都不过二八,棋琴书画无所不通,包大官人满意。

客人木然不语,他慢慢起身,走到屏风一侧的古琴旁。刘妈妈睃见他伸出双手,慢慢捻动琴弦,丁冬之声不绝。客人忽然停住手,回顾众女道:这是何曲?众女面面相觑。客人冷冷道:还是请花魁娘子吧?

刘妈妈转了转眼珠,满脸堆笑道:大官人,你真是风雅之人哪。按说你这样的雅士,也只有花魁娘子才陪得起你呐。不过巧得很,媚娘今日去寺里进香去了,怕是今天赶不回来。要不,大官人先挑几位姐姐乐一乐?

客人道:我只等赵媚娘!

刘妈妈给茶水王二哥使了个眼色,重又堆起笑,拊掌道:哎呀,官人这次来得却是不巧。实话对您说了吧,我家媚娘已经许愿从良了,这大半年里早就不见客人了。刘妈妈用团扇指点着几位姐姐说道:这几位姐姐,哪一位都不比那媚娘差,大官人可以随便挑嘛。

客人踱到了窗前,背起手道:赵媚娘一日没有离开倚翠楼,她一日还是这里的花魁。花魁岂有不接客之理?他打开一把纸扇,望着窗外,缓缓说道:莫非倚翠楼从此想关门了吗?

倚翠楼的门也不是说关就关的!

众人一起回头,珠帘响处,赵媚娘粉面含怒,移步进来。她扫了一眼房内,道:几位姐姐先歇息着吧。众女应一声,都退了去。刘妈妈冲赵媚娘摇摇手,赵媚娘只作不知,清声道:妈妈,我道是什么贵客,不过是来女人家处耍威风的财主罢了!

客人回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媚娘:说得好!果然是女中花魁。

他刷地收起折扇,缓缓道:久闻娘子大名。要是能听得娘子亲手抚琴,不枉了此行。

赵媚娘冷冷一笑:多谢美意。奈何我已经不再对客人抚琴了。今日之事恐难从命。

客人明显有了怒气:多大的价钱都听不到花魁娘子的琴声了吗?赵媚娘哼一声:听琴有论价的吗?她沉吟了一下,说道:大官人若有雅兴,今年的曲圣大赛上,我自会献丑。她略施一礼,说声失陪,飘然已到房门口。

客人忽然道:他日我定会到场!你听这是什么?他蓦地出手,十指齐动,古琴铮然作响,旋即戛然而止。赵媚娘顿时停住脚步,她回过头。满脸惊疑地问:你是谁?客人并不回答,他大步走到房门口,掀开珠帘,竟然去了。赵媚娘听见他冷冷地说了一句:过不了我这关,怕是娘子还要继续当花魁!哈,哈哈,哈哈哈。

那人真是奇怪啊,从头到尾只笑了那最后的几声,脸绷得跟个死人似的。

茶水王对着侧耳倾听的酒客说道。一名酒客问道,二哥可曾认得此人?茶水王摇摇头:不是上河人,上河人没那么一副死尸脸子。众人都迷惑不解。

康正午喝干了酒碗里的酒,扔下酒钱,慢慢晃下楼去。

什么死尸脸,一副人皮面具罢了。

六 怪婆婆

倚翠楼收到了请柬。

倚翠楼经常收到请柬,因为赵媚娘是上河的名人。

倚翠楼刘妈妈眉开眼笑地闪进房间来,说:媚娘啊,别整天躲在房间里,多闷得慌啊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不妨和妈妈出去走走。媚娘笑笑:到处都是人,好不清净。妈妈就夸张地摸出一张请柬来,说:好地方有的是,这不,刘家花园办花展,发帖子来了。赵媚娘问:哪个刘家花园?妈妈说:平时也没打过交道,听说是个大户。种的一院子好花,近日花开得正盛,遍邀当地名流前去观赏。你何不乘机前去散心。媚娘道:素不相识,未免尴尬。妈妈道:看看花又有什么尴尬的?不要小女子态了,拂了人家的好意呢。妈妈正好也借这个机会去开开眼。她不待赵媚娘答应,一阵风似的出去安排车马去了。

轿子曲曲折折,终于进了一偏僻院子。下得轿来,只见四周古树蓊郁,曲径通幽。媚娘奇怪的是这刘家竟然不是豪门阔宅,只有一偏僻小门。刘妈妈将请柬递给门口的家丁。家丁赶忙引进去。转过影墙,豁然开朗。修竹假山,小桥流水,桃红柳绿,莺声燕语,真似世外桃源。更妙的是东厢院子里开的那一院子花,热闹得仿佛花神下凡一般。纵使刘妈妈见多识广,也看得呆了。赵媚娘却皱眉道:既是看花,怎么游人如此稀少?正说着,一名丫头从客厅里走过来道:先请娘子房间里品茶。媚娘她们跟着丫头进了房间,坐定。丫头捧上香茗。赵媚娘忽然觉得,对面屏风后似乎有衣服淅索声。她凝神望去,却又悄无声息。正在暗暗疑惑时,几位上河的名士互相礼让着进了客厅。赵媚娘赶紧与他们见礼。

工夫不大,一位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,家人称之为刘员外。刘员外与众人见了礼,一时茶毕,众人齐起身看花去。百花争艳,众人啧啧赞赏,赵媚娘却心神不定。刘妈妈似乎与这刘家也并不熟悉,看花时只顾东张西望。更让赵媚娘隐隐不安的是,她觉察到一个人似乎在偷偷打量她。那人就站在客厅的廊下,远远地看着她。赵媚娘终于忍不住了,她佯装俯身嗅花,却猛然回头。那人躲闪不及,愣了一下,两人就盯在了一起。这是一位年近六十的婆婆,手拄拐杖,头发花白,但面目清瘦,双目更是有神。赵媚娘只觉得这双眼睛如此熟悉,仿佛在哪里见过。那婆婆竟然没有将眼光移开,就这么看着赵媚娘。赵媚娘只觉得那双眼睛无限疼惜和柔爱。这倒弄得媚娘有些不好意思了,只好把眼睛低了下去。那婆婆站了一会,颤巍巍地回房间里去了。

媚娘还在出神,一名丫头走了过来,悄悄地说:婆婆请娘子过去说话。刘妈妈正在远处看花,赵媚娘就喊了春香,随了那丫头走去。过了一扇小门,转过一个走廊,进了一间雅致的厢房,那婆婆正房间里东首坐着。见赵媚娘进来,婆婆颤声道:坐吧。赵媚娘谢过,西首坐了。婆婆只是上上下下打量赵媚娘,微微点头。赵媚娘羞道:婆婆唤媚娘有何赐教?婆婆微微一笑:打扰娘子了。闻得娘子精通音律,百闻不如一见,老身就是想见见真人啊。今日一见,果然是绝色佳人。赵媚娘满面含羞道:过奖了。区区青楼女子,胡乱弹点罢了。老婆婆点点头,她转脸对丫头说:取张琴来。她又回头对赵媚娘道:老身年轻时候,也学得几个曲子,今日弹几个,请娘子指教。赵媚娘连说不敢。却见老婆婆伸手抚起琴来。赵媚娘暗暗惊讶这婆婆的手保养得好,偌大年纪竟还白皙柔软。不料更让她吃惊的是,随着几个音调起来,这婆婆竟然功力深厚,手法娴熟,曲调精湛。这婆婆一口气弹了三只曲子,这三只曲子竟是赵媚娘平时引为得意的。

赵媚娘惊得站了起来:媚娘有眼无珠,不知道婆婆是何方高人?婆婆叹口气道:岁月不饶人啊,老朽了还谈什么高人。她颤巍巍站起身,走到赵媚娘面前,拉过她的手来,轻轻摸了摸,无限感慨地说:花样年华,真是爱煞人啊。赵媚娘羞得不知道如何是好。婆婆又坐回去,道:老身有一个侄子,风流倜傥,尚未娶妻成家。赵媚娘心蓬蓬跳,不知道她要说什么,只是低头不语。

婆婆笑道:老身这侄子偏偏喜好音律,今日闻得你来,也想请教一二。赵媚娘大吃一惊,不知道这婆婆到底想干什么,怎么能让一个陌生男子冒昧相见。却见婆婆举手道:娘子不必紧张。老身那侄子怕惊了你,只在那厢房外面候着呢。就让他隔窗吹上一曲吧。赵媚娘稍稍安了心,忽听老婆婆轻轻拍掌。笛声随即自窗外响起。赵媚娘只听了一会,就满脸惊疑。这人分明吹的是自己踏青那天弹的最后一首曲子。这首曲子外人从来不知,他怎么会的?赵媚娘无限惊诧,她忽地站起来,疾步往门外走去。出得门来,哪里还有半个人影!

赵媚娘恍如梦中,移步进得房间。老婆婆竟然也消失不见了。只有一名丫头还呆立原处。看见媚娘,丫头说:我家姑姑身体累了,先告退了。她让我送娘子前面赏花去。满头雾水的赵媚娘还没出得门去,刘妈妈竟在一个胖丫头的指引下找了来。刘妈妈粗言大嗓地叫道:哎呀媚娘,你竟跑这里来清净了,叫我一顿好找。前面刘员外请吃点心了。赵媚娘茫然无语。

赵媚娘上了轿子,失神落魄地回了倚翠楼。她对刘妈妈说:忽然头疼,先行回去了。

七 吹笛人

王婆是上河的包打听。

上面赵媚娘的事情就是她说的。

问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,她偷偷附着赵财主的耳朵说:春香是我干女儿。赵财主信服地点点头。

王婆挤着母猪眼,四下看看,得意地说:踏青那天,赵媚娘以为胜了周公子,哪里料到最后还是输了。

瓦罐张道:这周公子如此费神费力,莫非是真的看中了花魁娘子?

赵财主道:那周公子虽然风流倜傥,但有一条倒好:从不去花街柳巷。虽说同为圣手,倒从没听说周公子去过倚翠楼呢。说不定两人还是对头呢。

瓦罐张呵呵道:要说是对头,郑大善才和赵媚娘有仇呢。难道说是郑大官人请的高手?

一旁的吴学究突然冷笑一声道:你们又怎么能咬定那花园里的就是周公子呢?

王婆不服道:除了周公子,谁会吹得那样好笛子?

众人道:王大娘说的是。论财势,没人有那样的庄园。论见识,没人比得上周公子博学。必是周公子无疑!

吴学究却说:既是周公子,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?公子既然姓周,怎么姑姑会姓了刘?何况,据我所知,归云庄周老员外从无姐妹,哪里来的姑姑?吹笛子的必不是周公子!

众人道:想我上河两岸,怕无第二人有如此本事。不是周公子,你说是谁?

吴学究却说:上河藏龙卧虎也未可知。比如普渡寺的雷音师傅、西街书场里的简小郎、东升客栈里卖艺的岳不群,个个都是音律好手。还有一人,本事更是了得。

听的人都停下筷子,听他叙说。吴学究说,这人一般人都不晓得,但宫里头都知道他的大名。他叫姜宫羽,现为宫中的乐管,就是管天下音乐、宫中曲艺的。此人年纪虽不大,但是博学多艺。精通音律,烂熟乐器,天下的曲子没有不通的。当今圣上爱好音律,姜宫羽这样大的本事,自然讨得圣上欢心。更让圣上倚重的是,这人还善于听音辨人,不是听弦音而知雅意,而是听弹奏而知道祸福。简直是天师下凡哪。

吴学究喝口水,继续说。

听音辩出弹奏人的心意,这样的人古已有之。唐朝黄幡绰就有这本事。唐玄宗喜欢击鼓。有一次命人传黄幡绰,却迟迟不到。皇上大怒,不断催人去找,终于找到了。黄幡绰匆忙赶来,刚到大殿一侧,听见皇上在击鼓。他侧耳一听,赶紧挡住要往里通报的人。过了一会,听见皇上在里面喊:狗奴才来了没有?使者要通报,又被黄幡绰赶忙拦住了。过了一会,皇上停了鼓,又换了另一个鼓曲,才敲了几下,黄幡绰就走了进去。皇上问:到哪里去了?黄说:刚才有亲戚从远方来拜访,我把他送到了郊外。皇上就点点头。一曲击罢,皇上说:幸亏你来得晚。我一向发怒的时候,一见惹我的人必定狠狠地打。刚才击鼓的时候,冷静一想:你在这里侍侯了五十多天了,出去那么一两天也是应该的。这样火就消了。黄幡绰赶紧拜谢。后来内官们把这个当笑话讲,被玄宗听见了,不禁叹气说:竟然有人能听鼓就知道我心中的事啊!

酒客啧啧有声,瓦罐张道:休要扯得远了。说说这姜天师是怎么个神奇本事的。众人道:就是就是。吴学究赶紧拽回了话头。

这姜宫羽初入宫时,年纪尚轻,一些年老多艺的乐工就不服气。圣上也有心考教他。一日,圣上在养心殿里听曲,命姜宫羽随侍左右,为众乐工校音,以防得失。圣上暗中命人密告乐工,弹奏时故意音调不准,五音错位。姜宫羽听了片刻,忽然起身跨出殿外。一曲奏罢,没等皇上召唤,他大步走入,将失准之处一一说出。众人正在叹服,忽然见他一指一个弹琵琶的乐工说:此人大逆不道,用不了几天就要犯法惹祸,实在不适合在圣上面前服务!又指一个吹笙的说:这个人神魂已经散了,留他没用!圣上半信半疑,命人暗暗查访。过不了几天,那个弹琵琶的果然被人告发,说六七年前,他老父无故自缢,其中有诈。衙门严加审讯,此人竟然是不孝之子,气得老父自缢。又过了一段时间,那个吹笙的人也忽然暴病,几天就死了。这下圣上对姜宫羽可就另眼相看了,认为他能听音知祸福,疑为天上乐官转世。众乐工们也既惧又服,不敢正视他。姜天师的威名一时传遍宫里。

众人都惊叹不已,说:有如此的本事,实在了得。

赵财主捻须道:若刘家花园里吹笛子的是姜宫羽,他戏弄赵媚娘又有何意呢?

王婆道:宫里的官儿,又怎么会跑出来装神弄鬼?若真看中了赵媚娘,一纸赎身的书儿娶了去,何必如此费力气呢。

瓦罐张道:大娘说的有理。学究要是硬说那人是姜宫羽,那还不如说是当今圣上微服私访,看中了倚翠楼的花魁了呢。

众人呵呵大笑,王婆自去招呼客人,学究讨了个老大无趣。

普渡寺里的抚琴人,倚翠楼里的蒙面人,刘家花园里的吹笛人,拄着拐杖的刘婆婆,善知祸福的姜宫羽。大赛未到,忽然搅乱了上河的水。

夜深露重,漏声时起,康正午抱着刀走过郑家铺子门口。里面烛光摇曳,康正午忽然好奇心起:夜深人不寐,郑屠此时是在拂拭琵琶呢,还是在挑灯看刀?

八 十年恨

上河曲圣大赛终于如期而至。

大宋崇宁二年端午,普渡寺前观众如堵。

午时不到,人群一阵骚动,鞭炮声里,铁琵琶郑大善纵马而来。他对襟黑衣,滚绸裤子,黑色护腕,无限睥睨。郑大善冲人群抱抱拳,下了马,直奔高台坐定。郑家铺子的几位徒弟抱着琵琶大步跟了过去。

人群又是一阵纷乱,有人道:来了来了。一顶小轿缓缓迎来,八名丫头紧随左右,轿子轻落,轿帘一掀,花钿摇曳,绿袖轻飘,赵媚娘袅袅走了出来。她眼波四顾,众人都看得呆了,直等到她缓步登台时,大家才喊出声来:好一个绝色娘子。

上届的两位圣手已经坐定,此时独缺周公子。人们开始心焦起来,有人喊,时辰不早了,比赛开始吧!忽然间,叫嚷的人都住了口。亭台一侧的帷幕起处,一名白衣束冠的少年走了出来。台下彩声雷动。周公子微微一笑,径自去一旁的椅子处坐了。

午时已到,出人意料的是,普渡寺的雷音大师从评委席里走了出来。他高宣一声佛号,道:诸位,历次比赛,都是由贫僧师兄稀音方丈主持,今年方丈有事远游,特由老衲暂代,下面,祭拜天地,比赛开始。

前半场的新人选拔赛大约进行了两个时辰。选手争先恐后,鱼贯而上。许多人又抱着乐器,掩面奔下台去。观众或侧耳倾听,或掩口而笑,或跺脚狂叫,纷纷扰扰,直乱了大半天。

康正午没有听到让他心动的曲律。

这些人的水平远远不及台上坐着的那三人:周公子,赵媚娘,郑大善。

三年时间就想出一名圣手,很难。

康正午自认为,操曲者,有九手之分。分别为杀手、恶手、庸手、平手、能手、高手、妙手、圣手、绝手。最劣者为杀手,他们本不懂得音律为何物,却要附庸风雅,致使曲律呕哑啁喳,逼人欲死,此类人与杀手何异?最高明的就是绝手,其音乐弃绝人世,高飘天外,可惜世间只有天籁才能如此。

康正午看着眼前的纷乱,心中只想着这几天纷纷出现的怪人。

他抱刀独坐,闭目打盹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忽然听到了熟悉的琴声。

空寂、清冷、悠远、又绝尘。

康正午竟没注意那名头带斗篷的灰衣人是何时上台的。

康正午凝神静气,两眼只盯着他的手,他的琴。一曲终了,他的身形竟然丝毫未动过。

台下静寂中爆出轰然掌声。

灰衣人吁口气,缓缓道:此曲愿与赵娘子共勉,并献于尊师。赵媚娘愣了愣,起身深施一礼。

康正午只是睁着眼睛,等着他摘下遮面的斗篷。

不料他却转过身,缓缓走向了后台。

台下大哗,有人大喊:请留步。还没见你露面哪。

那人只是略停了一下脚步,侧身道:阿弥陀佛!悄然离去。

康正午顿时知道了他是谁!

康正午刷地站起身,打算往前挤去。忽然帷幕起处,高台上又多了一人:一名黑衣蒙面的抱琴人。他并不看台下观众,目光只在三位圣手面上扫过,随即停留在周公子的脸上。请周公子赐教!他说。他刷地一撩长袍,对琴端坐,手指轻挑,丁丁冬冬弹了起来。分明是唐代皇乐《齐天乐》。琴声悠扬华丽,又雍容得意。刚才还嘈杂的人群都张大了嘴巴,点头倾听。琴曲两叠之时,周公子离席而出,横笛踱到台中央。莺声一啭,笛声缭绕,自纷繁中清亮发出。琴声随即促急,轰然作响,试图压过长笛,但笛声跳了几跳,仍然流利清冽,无限悠远。琴笛齐奏,缠绕多时,一时终了。台下掌声如潮。

黑衣人叫声好,并不起身。

周公子拱拱手,又踱回了原处。

赵媚娘的目光似乎随着周公子移动。

雷音大师站起身来,合十道:残星几点雁横塞,长笛一声人倚楼。两位的表演真是珠联壁合啊。

黑衣人哈哈一笑:下面该铁琵琶了吧?

郑大善哼一声,手一招,弟子们捧过来了琵琶。郑大善大步走出。

大赛规则,一人只限一曲就可参赛。这黑衣人竟要单挑上届的三大圣手吗?台上的评委们静观其变,并没人出声阻止。台下更是人人亢奋,好事者奔走相告,许多上河人源源不断地往这里赶来。

蒙面人目注琴弦,垂手不动。郑大善不耐其烦,手一挥,铮地一声,又一声,铮声四起。台下一片叫好声。郑大善杀猪三年,竟然没有荒废琴曲,今日弹的竟是《金错刀》古曲。此曲指法繁复,古意盎然。郑大善十指如钩,勾连抹挑,如同乱刀斩肉、快手剔骨。蒙面人哼一声,侧耳静听了一会,忽然在那琵琶声的间歇处捻动琴弦,声虽不高,却如围棋着子,历历在目,声声在耳。

康正午似乎听到了郑大善急迫地左冲右突,可层层密网却逼得他不能呼吸。这蒙面人哪里是在弹琴,分明在暗示杀心。一刹时金戈声充斥上河两岸。突然琴声一响,四下俱寂。

郑大善满头大汗,不发一言。

雷音大师叹道:《破阵子》果然威风无比,只是杀气太重。

蒙面人呵呵一笑:大师果然见多识广,这曲子虽然有杀气,可郑大官人的曲子也是刀光剑影哪。

郑大善面色铁青,他呆立一会,长叹道:若音律可杀人,愿意终生不碰它。他喀嚓一声,竟将琵琶折为两段,黯然离去。台下哗然。

杀猪千口,却惧祸偷生。郑屠终是郑屠。

蒙面人仍然端坐不动。台下开始了纷纷议论。蒙面人忽然捻了一个音,说道:花魁娘子不来赐教,莫非还想继续做花魁吗?

周公子神色一变。

这人正是那倚翠楼里的神秘客。

众人的目光随着赵媚娘的脚步移动。她神定气闲,移步走到台中央,深施一礼,坐定。衣袖滑处,十指纤纤。略一凝神,琴声汩汩而出。春江带潮,月逐水生,光流水转,一派空明。倚楼望月,悠悠离情。人生代代,流水无穷。明月皎皎,纤尘不动。人静琴收,惟有余音。

四下寂静如无人。

人们突然全体起立,掌如雷鸣。有人竟将大把的银两扔上台去。

蒙面人站起身来,鼓掌赞道:花魁之名果然名不虚传。《春江花月夜》除了花魁娘子,怕无第二人能弹得这么好了。

赵媚娘神情自若,道:阁下来这里,难道只是为赞美媚娘吗?

蒙面人大笑一声:哈,哈哈。花魁娘子果然快人快语。说实话,我就是为花魁娘子你而来。赵媚娘反问:为我?

蒙面人道:圣手的名声虽然好听,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。我想要的东西,却就在你花魁娘子的身上!

人们相互对视:莫非这人看中了花魁了吗?

蒙面人拉下了黑巾,露出了一张冷无表情的脸来。那是在倚翠楼里曾经见过的脸。他目光迷离,似乎沉思于往事。过了一会,他缓缓说道:诸位或许还记得?大约十年前,武林界举行了一次华山论剑。

华山论剑?!康正午心中一动。

“那次比赛,虽说是武林间的赛事,可是参加的人中,却有一位当时相当着名的曲界高人,她就是公孙大娘。”

这位公孙大娘,不仅剑术高明,而且善于谱曲抚琴。这一切都传自于她的师父,即太湖山庄的庄主陆乘风。而这位已逝庄主的师父,就是大名鼎鼎的桃花岛主黄药师。黄药师真是世间难得的才子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他平生酷爱吹萧,曾经将一生的江湖体验融进音律,制作了一首曲子《碧海潮生曲》。这首曲子更高妙的竟是两调合一,阴柔和壮阔两调可合奏,也可分开。阴柔的后来被叫作《春江花月夜》,壮阔的又被叫作《笑傲江湖》。

康正午随手揭下了蒙面人的人皮面具。

一张有些变形的脸,还带着茫然与恐惧。

他就是传说中的宫中乐管姜宫羽。

十年怨恨,精心算计,却算不出曲终人散,命丧康正午手里。

康正午冷笑一声,随手一扔,脑袋撞倒了尸体。

众兵丁发一声喊,四下散开,一时竟然不知如何收拾。

台下的人们都在纷传:康正午!康正午!是刽子手康正午。

好快刀!人声鼎沸。

十年了!康正午终于找到了杀人的快意。这快意不同寻常,畅美无比。

十年杀人,无一出自本意。人生的意义,竟然在于自由地选择,心灵不为身体所累。

康正午走到稀音大师面前,虔诚问道:深夜抚琴的人果然是大师吗?

大师不答,康正午又问:大师为什么不愿意承认?大师终于说道:孟子曰,求放心而已。魔由心生,全在不放。是谁抚琴,其实无妨。

康正午说:既然如此,大师为何今日又登台?大师仰头无语。

康正午说:是恨无知音吗?既然抚琴后离去,为何又回来冒险?

他仍然摇摇头。

康正午又说:难道大师也有心魔吗?

他慢慢回头,忽然凝望着赵媚娘,慨然长叹一声说:阿弥陀佛!当年是我失手杀了你师傅公孙大娘。这就是我心中的魔。

他弃康正午不顾,径自走向伏着的楚小小。他探出手去,摇摇头,高声念道:风中一灯如豆,灯不灭,光永驻。心间万丈善性,世虽污,情长留。

康正午仔细倾听,忽然觉得了然于胸。康正午走到他面前,单腿跪下,说:请师傅收康正午为徒。大师摇摇头,你杀心太重,恐难成气候。

康正午跪着不起,说道:大师,我十年杀人,自觉为天地间极恶的人。幸得大师常常琴声点拨,让我在千家安祥、万户幢幢里苟活人间。今天目睹的一切让我更知道:世间有极高妙的音乐,是由生命与曲律合成。世间有极深重的情感,是由善而起,因缘成情。我自愧不如一个女子,敢做敢当,轻抛生命。幸好今天杀了一狗贼,解我心痛,快我一生。

台下人喊马嘶,大队官兵正从远处涌来。

康正午面带笑容,给大师跪下,俯身三顿首,虔诚说道:但愿大师收我为徒。大师垂首不语。

康正午站起身,俯瞰着上河的芸芸众生,他又看了一眼楚小小,她安详妩媚,如同伏琴而睡。他长叹一声:世间竟有如此动人的《碧海潮生曲》,可惜今生再难听得。

康正午纵声高歌起来:

沧海笑,滔滔两岸潮,浮沉随浪只记今朝。苍天笑,纷纷世上潮,谁负谁胜出天知晓。

他望见了滔滔的上河水川流不息,车船、酒楼、人马、宫廷都在眼前远去。

他听见了碧海潮生,声如奔雷。

刀光闪处,康正午扑身倒地。

这是康正午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刀。这一刀,他送给了自己。

他听见大师的佛号声如洪钟,响彻天地。

附录:

800年后,黄河改道,泥沙冲积,花草埋幽径,衣冠成古丘。当年红尘万丈的上河已经不复存在。在原来的河床上,房地产商到处丈量土地,挖坑打桩。忽然一天,挖掘机铲斗起处,挖出一具女尸。女尸盛于瓮中,由于密闭很严,再加上香料贮藏,竟然尸体不腐,栩栩如生。考古专家从翻检到的文字材料中辨出,该女为宫中乐女,名楚小小,善抚琴。其余不详。普渡寺旧址下出土的女尸轰动全城,报纸争相讨论宋代女性的日常生活问题,如婚嫁、爱好、美容、服饰等等。一些学者也纷纷撰文,掀起了研究宋朝娱乐生活的热潮。另有两家影视公司开始整理资料,打算投拍一部宋代妇女生活录的电影,暂时取名为《艺妓回忆录》。女尸后来被博物馆争去,随即将其展出,宣传广告里标明是“宋代美女展”。展览门票40元,学生半价。一时观众如潮。

十年前,华山论剑的第二夜,疲惫的高手们闲聚在了华山脚下。有人提议请公孙大娘奏乐助兴。公孙大娘一时兴起,竟弹奏了那首难得一听的全套《碧海潮生曲》。

神秘客继续讲述:

那时候,我还是一名二十几岁的青年。在无数的青年后辈中,还算小有名气。可是一听到这首曲子,我就被它迷住了。我这才知道,什么是音乐,什么是高人。我顿时还想到:如果我学会了这首曲子,除了师父,我就会独步天下,名声大噪了。或许你们今天会笑我浅薄,可是当时,作为一名刚出道的年轻人,我就这么想的。

于是在那天夜晚,别人都散去后,我恭敬地敲开了公孙大娘的房门,说明了我的渴慕之心。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,笑了笑,指着琴,让我弹来听听。我紧张极了,弹了一首当时很流行的《女儿媚》。我看见她不断地摇头,最后举手打住了我,讥讽道:年轻人,算了吧。心地轻浮,曲子就俗了。她看我无语,又一指身旁的两个小女孩说道:她们弹的都胜过你百倍!什么时候比过她们了,再来找我吧。

蒙面人停止了叙述,把目光转向了赵媚娘,冷冷说道:那两名女孩,当时也不过十来岁。其中眉心有黑痣的那名就是你!

康正午恍然大悟:难怪在普渡寺里,为什么赵媚娘的面容让他觉得似曾相识!

人群窃窃私语。

蒙面人摇摇头,继续述说。

公孙大娘讥讽我的话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,许多同行都以此为笑柄。我羞愧难当,当天就离开了华山。这是我在青年时候遇到的奇耻大辱,从此我记住了这一仇恨。我发誓:有生之年,我一定要击败公孙大娘,报得此仇。十年来,我苦读曲谱,寻访名家,苦练乐器,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终于开始声名显赫。说实话,上河的曲律大赛我并不放在眼里。几位圣手虽然都是劲敌,但凭我的本事,不说横扫,起码不输任何人。我日思夜想的是找公孙大娘报仇。当我踌躇满志的时候,却得知:早在五年前,她就在一次比剑中死去了。“昔有佳人公孙氏,一舞剑器动四方。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霍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绛唇珠袖两寂寞,晚有弟子传芬芳。”公孙大娘虽然是我的仇人,可是听到她死了的消息时,我满心的失望和迷茫。我苦等了十年的仇难道就这么一下子说没就没了吗?失望中,我忽然记起了那两名女孩。如今她们也应该长大了吧。我四处留心,果然都被我找到了。可惜,一名死了,剩下的一名,就是你花魁娘子了。

没想到这人竟与花魁娘子有这样的过节!今年的大赛果然不同寻常。听得人人都入了神。

九 华山剑

康正午也听得入了神。十年前的事情,康正午也记得。那时候,康正午也不到三十岁。

康正午本是天地之间极恶的人。

少小时,他生性顽劣,脾气暴躁,酷爱拳棒,横行乡里。人送外号赛周处。有一年,在一次争忿中,康正午失手杀了人。为了逃脱追捕,他不顾父亲老迈,投奔了陕西的老种经略相公处,做了兵丁。边关多战,几年厮杀,因为康正午刀法凶狠,为人骠勇,被上司举为军中专职刀斧手。康正午与另一名叫李飞刀的刀斧手齐名军内,人称夺命双煞。杀人从此成了康正午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也就是从这时起,杀意就成了康正午心中的魔,成了折磨康正午一生的苦痛。

边关苍凉,塞下凄冷。当年范仲淹范文正公任陕西经略副使兼知延州的时候,曾经夜不能寐,作下数首《渔家傲》,悲壮苍凉,军士们多年传唱。欧阳修听了范文正公的边塞歌曲后,大为感叹,称范公为“穷塞主”。其中一首唱道:

塞下秋来风景异,衡阳雁去无留意。四面边声连角起。千嶂里,长烟落日孤城闭。浊酒一杯家万里,燕然未勒归无计。羌管悠悠霜满地。人不寐,将军白发征夫泪。

这首歌康正午也会唱。每当边关落日、星河寥落时,一人唱起,众人相和,顿觉得心胸空旷,杀意全消。从此,康正午昧出,曲律可治他心中之病。可惜边关穷塞,胡音粗鄙,又有多少机会能听的到笛中折柳、阳关三叠呢?

辗转几年后,康正午从军中退出,回到了家中。可怜家里老父亲已经撒手归西。于是,他在世间不再有牵挂,索性浪荡江湖,四处漂泊。十年前,他在华山听到了公孙大娘的琴曲。剑气一舞动四方,碧海潮生龙蛇狂。坐看风云两岸起,啸傲江湖心忧伤。一曲终了,康正午顿时如同陈子昂登幽州台一样,只觉得江山如梦,生死相同。他禁不住怆然羞愧:想我一生,碌碌无为。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可是这样的所谓江湖豪客生活是多么的浅薄和无聊!除杀人外,竟不知道有如此激荡人心的音乐,实在枉活了三十年。当夜他辗转反侧,暗下决心,从此后醉心曲律,重新做人,以宫商角羽医得心中魔障。可惜第二天,华山论剑结束,公孙大娘已经飘然离去,康正午深深悔恨失去了一次机会。

又游荡了几年,康正午疲倦已极。经朋友鲁达鲁提辖引介,他来到了上河,做了一名刽子手。他本可以做捕快、做守门的军曹,也可以做官人家的护院,镖局的镖师,可是心中多年的苦痛不是说去掉就能一下子去掉的,没人可杀,如同医生无病人可治,他终究抗拒不了嗜杀的本性,而人世间也只有刽子手这一行当是专为他设置的。

他就这么混天度日,一年又一年。有时候,他在上河洗澡的时候,看着这滔滔的河水不断流去,他会想:要是他就这么沉下去不再浮上来,这百无聊赖的日子也就结束了。可是康正午最终没有解脱自己,他仍然一年又一年,看着河水流去;一刀又一刀,解脱着上河的死囚们。一碗又一碗,醉倒在王婆酒楼里。

有一天,康正午忽然在酒楼里碰见了一个人。那人弯腰曲背,抖抖索索,尖着嗓子催促小二置办菜肴。那人木然地瞥了康正午一眼,又瞥了一眼,就不动了。两人都张大了嘴巴,夺命双煞竟然又相遇了!而那人已经全然不见了当年的快意和凶狠。他盯着康正午的刀,康正午盯着他的裤裆。康正午知道,自己的魔仍在心里,那人的魔已经去了。康正午每夜在埙声里挣扎,每天在行刑时疯狂的时候,那人却难熬折磨,挥刀去势,竟做了一名宫人。每日只寻吃喝,不再苦于杀人。那人像雨打的鹌鹑一样,凄切地说“老康,我废了!我是天地间极贱的人。”他挤着浑浊的眼睛,对着康正午摇摇头,踉跄下楼。他就是太监李飞刀。

十年前,康正午与他齐名一场,如今再见,已然形同两世的人。难道这就是命运?

十年前,康正午与这台上的蒙面人同听过一首曲子,如今却又有截然不同的心路历程。难道这就是天意冥冥,大道无形?

康正午望着台上蒙面客无情的脸,这张脸已经因为记恨和报复心而扭曲变形。

十 再生缘

花魁娘子表情迷蒙,似乎在努力追忆当年的情景。她叹口气,深深施礼道:官人心情我能理解,或许当年我师父也并非有意伤你,她的那些话只不过是激励的意思罢了。如果它们辱了官人,我愿意代先师向你赔过。

蒙面人冷笑道:一句话,十年恨。难道一句赔过就这么轻易揭去了吗?

赵媚娘道:那大官人又待怎样呢?

蒙面人扫视了一下众人,道:我十年辛苦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你师父当年怎么对我,我今日就怎样还她!花魁娘子不是从此后要告别青楼吗,好得很!在告别之前,须先替你师父把旧债还了!

赵媚娘问:如何还法?

蒙面人沉声道:你听好了,我有三个条件:一,你若当着这千万之人,说三声“公孙大娘是个贱人”我们的事情一笔勾销。二,你若不说,须将你师父的《碧海潮生曲》全套弹奏出来。既是弟子,继承师父的真传是本分。我这条件并不苛刻。但如果你弹奏不出,那从此以后,不准出青楼一步!三,上述两项你若都不接受,我将请求大赛主持宣布:今年的圣手之名全部归我,你须磕头拜我为师父!

周公子腾地站起,怒喝道:欺人太甚!

蒙面人冷笑道:护花使者不必着急。赵媚娘虽然有情于你,可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事。

周公子道:区区一句话,阁下记恨十年,还列出如此狠毒的条件来,心胸如此狭窄,未免让天下人耻笑吧?

蒙面人头也不回,道:公子心胸宽阔,可以抱得美人归,可是我想,台下的上河父老们未必都有公子这般的艳福吧?他们或许更想听听那首传说中的名曲呢。

这句话的分化手法果然厉害。台下观众议论四起,有人喊:弹一个。有人喊:我们来这里就是来听曲子的,不谈私事,只弹妙曲。还有人喊:师父欠债徒弟还,也不为过。

赵媚娘已经羞怒满面。

雷音大师站了起来,高声道:冤家宜解不宜结。施主可否听老衲一句:十年前的事情今日就了了吧?赵施主本已欲离开青楼,圣手之名并不贪恋。施主你琴艺高妙,大家有目共睹,这圣手之名自然当得。不如此局就算平手,大家各取所需,如何?

蒙面人嗤了一声:大师捣得好糨糊哪。三个条件,决不容改!

雷音气得说声你,竟说不出话来。

赵媚娘不理蒙面人,缓缓走向前,莺声对观众道:众位父老乡亲,请听小女子一言。我确为公孙大娘的女弟子。我性格自小温弱,从不喜欢太过豪放慷慨的曲子,而我的师妹却心直口快,性格刚强,因此,师父将此曲一分为二,分别传给了我们两人。坦告父老,我只会《春江花月夜》此曲,世界上也只有小师妹会弹奏《笑傲江湖》。师父身亡后,我与师妹无依无靠,流浪四方,十年颠沛,如今早已失去联系。刚才这位官人打听到师妹已死,想是此曲早已失传。只可怜了那命苦的师妹,也不知道如今葬在哪里。这位官人以十年前的旧事来胁迫小女子,我虽柔弱,也懂人伦大节,诸位听明:今日此事了结,我也有三个条件:一,欺师灭祖的话宁死不说。二,《碧海潮生曲》全套实在不会弹,因此,圣手之名绝对不求。三,若让我拜这人为师父,我宁可今生不出青楼半步。

台下轰然,有人喊:欺负一个弱女子,算何本事?更有人说:那人是谁?让他露出真面目。蒙面人似乎没料到群情激愤,他张开手,高声道:诸位,花魁娘子说《碧海潮生曲》已经失传,我若弹奏得出,她难道不认我为师父吗?人们将信将疑,开始交头接耳。蒙面人一撩长袍,真的坐了下来。喧腾议论声慢慢小了下去。

这是一阙上河人闻所未闻的古曲。曲调虽慢,却拍拍凝重,如大潮前行,汹涌不已。康正午听得出,这曲子确实是当年公孙大娘所弹奏的那一曲。只是其中有些音不那么到位。蒙面人弹奏了一阙,推琴而起。赵媚娘满面惊异:你到底是谁?蒙面人厉声叫道:叫师傅还是守青楼,你想仔细了!

台上台下死般静寂,人人都望着赵媚娘。他们没有留意,那亭台的帷幕处,已经缓缓走出来一名老妇人。她苍声道:好大的口气。众人一起回头,这位颤巍巍的老妇正满面怒容站在哪里。

周公子蓦地站起身,他似乎想喊,环顾四周,又坐了下去。

赵媚娘更是一脸惊疑。花园里的刘婆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
蒙面人似乎在极力回忆此人的身份,他顿了顿,问道:婆婆有何见教?老妇道:是你说过天下只有你弹奏得此曲吗?蒙面人道:是又如何?老妇道:若再有人弹奏得,你又如何?蒙面人道:你若弹奏的,圣手让你!老妇人哼一声:我若弹奏得,你的所谓狗屁条件一笔勾销,你立刻滚下台去。台下的人没想到孱弱老妇竟然这样快语,一阵哄笑。蒙面人一愣:你是何人?老妇反问:你又是何人?蒙面人沉吟了一下,道:今日之事,是我与赵媚娘之间的私人恩怨,与婆婆的事情改日赐教,如何?老妇人冷笑一声:哼,这姑娘与我也有私人恩怨哪,你逼着她拜你为师,还不许出青楼一步,岂不是让我与她的恩怨没法了断?既然这样,不如我们之间先做了断!

蒙面人想了想,尖声笑道:好好好,我就不信世间还有人能弹奏此曲,若你弹奏得出,她任由你处置,我立马走人!

台下的人们大喊:不要罗嗦,快了断吧。

老妇人走到赵媚娘身边,端详了她一眼,点头道:好个绝色的美女啊。也不枉了做我侄子的媳妇。她轻轻坐到琴旁,吸口气,指尖抖动,琴声铿然响起,众人开始惊疑起来,这分明就是蒙面人弹的曲子。曲调苍凉,雄阔有力,激昂时无限柔意,凝滞处暗流涌起,调子虽同,弹奏工夫却不知道高明几倍。

一阙终了,老妇人以手按琴,微微笑道:此曲共有五叠,你只揣摸到了一叠,其中还有六处音律错误!这首曲子最妙的是以宫商角徵羽五调入曲,循环往复,不断推演,听起来古朴无华,实际生生不息,绵绵不绝。实在是人生苍凉放达之感悟。你自以为聪明,在古调中加了些花哨,其实这才是其中的败笔。曹孟德的《观沧海》四字歌行,你以为改成五个字就更高妙了吗?由此可见,十年修炼,你终究还是没改掉浮华无赖的底子。就这水平,还敢自称天下唯一会此曲的人吗?

蒙面人呆立台上,不发一言。老妇人又叱一声道:还不滚下台去?

台下哄笑连连,嘘声四起。

蒙面人叹道:罢罢罢!他慢慢走近老妇人,仿佛要拱手施礼,却见他突然出手,一把扯掉了老妇人的头髻。众人一起惊呼:发帽脱落,老妇人竟是一名满头青丝的少女!

蒙面人哈哈一笑,说道:好好好,疾步向后台走去。周公子站起身,急忙喊道:小小,速速离去。赵媚娘一把抓住她的手:师妹,你怎么在这里?

众人看得呆了,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哪出戏。转眼功夫,十几名官兵手执刀枪,从后台奔出。蒙面人拍着手,跟在后面,得意至极。他喝道:这是朝廷重犯,没想到竟然逃到这里,今日谁敢阻挡,一律死罪!

少女推开赵媚娘护着她的手,一指蒙面人:无耻恶贼,我早就知道你是谁!蒙面人道:妖女,身为朝廷重犯,你难道还敢抗命不成?他手一挥道:给我拿下!

康正午竭力不动声色,可是手心已经开始出汗。

周公子刷地拔出长剑,怒声道:谁敢?比赛不成就想借刀杀人吗?台下众人齐喊:说是重犯,犯了何罪?

蒙面人叫道:此女本为宫中乐女,因行为不轨触犯了圣上,被定为妖女赐死,不料她怎么又逃脱了出去,想是法网恢恢,今日她竟然自投罗网来了。他转身盯着周公子道:你这么护着她,莫非是她同党?

周公子道:我不知道什么是同党!她的确是我救来的一名女子,当时她被装在一口棺材中,从护城河里漂出来。我打猎归来,正好看到棺材在河中打转,无人认领,一时不忍,让家人打捞上来,打开一看,竟然是一名被勒死的女孩。我可怜她早死,让人安葬,不料解下白绫时,竟然发现还有温气,一番抢救后,竟活了过来。我怕这事过于招摇,让人用马车伪装,拉回了家里。本想让她做个丫环了事,没想到竟然发现,这个女孩竟然是天下少有的曲中高手。你们说,死而复生,这不是天意吗?

康正午在心中只觉得好笑:什么天意?不过是自己的一念之差,下手松了些罢了。他记得那个月夜,那天进宫之后,康正午多了一次嘴,知道这名叫楚小小的宫女可能会活着,但没料到她会被周公子相救,他当然更没想到:这名看上去单薄的女孩还会有如此的才艺和胆气。

蒙面人怒道:窝藏重犯,想造反吗?

十一 世间刀

一声佛号突然响起:阿弥陀佛,施主何必苦苦相逼呢?白眉苍须的稀音方丈双手合十,走了出来。

他一直就在人群中吗?一直就是康正午要找的夜半抚琴人吗?

蒙面人一愣:出家人也要管世间事吗?

大师慈声道:世间万事,不过声色二字。你与他们的恩怨,也不过是因为一曲而起,声色娱乐,曲中分明。音律,可杀人,可救生,全在一念之间。这位施主,已经死过一回,至于死后再生,应算天意。你如能放她一马,可算是无量救生之举,也不枉了琴曲一场的缘分哪。

蒙面人道:她身为朝廷重犯,如何放的?

大师微微一笑:这好办。我有一同门,是净仙庵庵主,她若度得女施主离开俗世,出家为尼,朝廷还不放出家人一条生路吗?

蒙面人冷笑一声:佛界的事大师管,这世间的事嘛还是朝廷管。大师还是歇歇吧。

大师摇摇头:万事由魔起,魔由心生。施主难道真愿意当着千万上河人开杀戒吗?他招招手:来来来。拉起楚小小的手,举步欲走。刀剑架在了他的脖子里,他只是口诵佛号。楚小小凄然一笑,挣脱了他的手。她给赵媚娘施了一礼,叫声姐姐。看了一眼周公子,缓缓跪倒,磕了一个头。周公子赶忙把她扶起来。她面带微笑道:公子的大恩,永世不忘。姐姐能托付给你,是姐姐的福气。赵媚娘以手拭泪。

楚小小轻声道:当年师傅过世,我们姐妹年纪尚小,孤苦无依。后来为了活命,各奔东西。姐姐不幸入的青楼,卖笑为生,实在凄苦。而我被人收养,后来被选入宫中,作了一名乐女。我本以为从此有所依靠,过上点安定日子。不料却碰上了这个贼子。他嫉恨我的才艺,几次想让我教他弹奏《碧海潮生曲》。我看他心术不正,始终没有答应。我只道是因为此事,他才利用皇上的信任,诬陷我为宫中妖女,借刀杀人。刚才听了他的一番表白,我如今才知道:十年前,他就与我们结了仇,世上竟然有这样心胸狭窄的人,实在让人心惊!

楚小小叹口气,又道:我本平凡一女子,遭到奸人陷害,大难不死,为公子相救。感激之情无以为报。公子平时怕我暴露身份,出外时只以老妇装扮,良苦用心我永记在心。我深知,今日出面恐惹杀生之祸,可公子有难,敢不相救?何况又与姐姐有关,见到姐姐,更是意外惊喜。

她喘口气道:上次假扮公子的姑姑哄骗姐姐,请姐姐不要怪罪。公子自从雨中相遇后,一直恋恋不忘。我听公子叙述了你最后弹奏的那支曲子后,立刻疑心就是姐姐你。因此我故设看花计,邀你相见。一见姐姐,我还疑心在梦里。可惜当时有许多外人,无法相认,姐姐走后,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泪。我只盼望大赛过后,能促成公子和姐姐的姻缘。没想到,今日碰上了这个贼子的奸计。我现在只请求姐姐允了公子的求婚!

赵媚娘低垂眼帘,轻轻点头。

楚小小微微一笑,长舒一口气,她脸色一变,突然杏眼圆睁,一指蒙面人道:我本死过一次的人,再死一次又有何惧?天下公道,自在人心。无耻奸贼,枉污了音律之美,圣手之名!

蒙面人急道:休听胡言,速速拿下!众兵丁逡巡不前。

楚小小毫无惧色,她面向台下,高声道:今日是圣手大赛,小女子不忍心坏了诸位的兴致,一切因我而起,我愿抚琴一曲谢罪。请诸位静听。

《碧海潮生曲》再次响起。如花容颜,眉目顾盼。她喉咙婉转,放声唱道:

沧海笑,滔滔两岸潮,浮沉随浪只记今朝。苍天笑,纷纷世上潮,谁负谁胜出天知晓。江山笑,烟雨遥,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。清风笑,竟若寂寥,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。苍生笑,不再寂寥,豪情仍在,痴痴笑笑。

唱到第二叠时,台下观众抚掌顿足,齐声相和。一时声动两岸,如涛如潮。

琴弦一声如裂帛,楚小小俯身趴在了琴盘上。她一动不动,匕首自胸口插入。

赵媚娘和周公子齐身喊:小小!

台下鸦雀无声。

稀音大师道:阿弥陀佛!

奔雷般的吼叫声从台下爆出:杀死他!杀死他!

蒙面人在移步后退。

康正午心中的魔在翻身,他大口喘气。

康正午知道: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
万千人海中,康正午突然狂喊一声,纵身跃起,扑向台去。

在空中,康正午的刀已经拔出。

蒙面人依然站着,脑袋提在了康正午手里。

滴血的刀在鞘里。

变故突然,台下千万张嘴巴张开着,却无声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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